北方的怀想
□ 公管部 陈平骊
我的青春岁月是在南方度过的。南方潮湿多变的气候,弯曲多皱的河流,五月令人郁闷的黄梅苦雨,还有青石板两侧殷勤伸出来接雨的屋檐,陪伴我走过孤独的童年和青春忧郁的季节。那时我总禁不住生出一丝梦幻,关于北方的梦幻、北方的怀想。常常在日记里,在与女友的私语中,抒发对北方一种近似初恋的情怀。冥冥中我仿佛有一种预感,今后的我一定或多或少将和北方产生某种联系。这种预感甚至让我一度开始热衷于吃馒头而拒绝吃米饭,至今想来,虽然很可笑,但也值得尊敬,那是少女时代一种天真的痴狂罢了。
距离产生美感,向往在于遥远,不可企及的远方总是诱人而美好的。我向往北方那绵厚广远的天空,天空下面那霜冻坚硬的土地;向往宁静广袤的雪原,那挺拔潇洒的白桦林在寂静的阳光下闪动,发出金属般的歌唱;向往那漫长寂寥的冬天,雪花在安详的庭院静静地落了一夜;向往在温暖的橘黄色灯下,家人围坐红泥小炉烘烤白薯的香味,还有窗玻璃上水蒸气信笔创作的水墨画。这些极富诗意的怀想每每让我情不自禁又黯然神伤。然而我的生活似乎早已按照一个既定轨道前行着,随着时间的流逝,我的北方及有关它的怀想,也渐渐淹没于纷扰多故的岁月里,我几乎要忘却那少女时代的一段天真、一段痴情了。
但谁能抗拒命运铁的逻辑和安排呢?也许人的某种愿心真能产生愿力,去主宰人的命运,当少女的怀想渐渐远去、慢慢沉寂之后,我却真实地站在北方的土地上面,接受了一份属于自己的生活。北方,多年的梦中情人,成了我三年朝夕相处、耳鬓厮磨的爱人。这真不知是命中注定,还是我的愿力感动了上苍,让它反过来迁就我?或许是自己对北方的怀想冥冥中支配了我生活的抉择?我不知道。“故人不可忆,中夜长叹息。叹息想容仪,不言长别离”。在我的心念中,北方恍若就是旷世离别的故人,他的声息,他的姿容,沉淀在我前世的记忆里,让我今生不得安宁。
经过了离合悲欢,知道些许人生真帝的我,不再像少女时代,对北方充满虚幻的迷恋和诗意的憧憬,然而面对脱却虚荣和梦幻色彩的北方,我的身心仍禁不住满是欣喜与安详。在日渐疏离的梦境里,我的北方仍旧以他独有的气息包融着我,好像是我肝胆中的一块结石凝成琥珀,让我疼痛,却不舍放弃。
我怀想北方独有的气质。北方是大气的,犹如北方的男人。它的爽快、宽厚与朴质是大气,它的持重、平和、不变、守恒也是大气。它特有的韵致感染着从南方闷热的河流中走来的我。我欣赏北方的气候,它从不像南方的轻薄多变,阴冷晦涩,时晴时雨,它是温厚平和,清刚爽捷。天高地阔的太阳透彻的照耀,一旦踅进背阴处或树阴,就会浑身清凉,它的美是经过大痛苦、大欢乐后,清坚透澈的心地;北方的冬季是漫长寂寞的,爽洁热烈的雪会一夜之间覆盖山野平原,马路两旁的槐树神奇的长满洁净出尘的花朵,拥抱我们的身心,它告诉人们平淡寂寥中,永远有纯洁美丽的东西不容放弃;北方的空气和风一样清冽新鲜,它绝不低回缠绵做娇小姿态,它是温柔理智的,一如你的挚友亲朋,爱抚你又督促你,让你领受一份干净温厚的心去守候四季的花开花落。
我怀想北方清朗的建筑,南方的里弄小巷,纵横交叉、缺乏方位的马路长街,还有鸽子笼般的建筑群,既无中国水墨画般的雅致清新,也远非苏州水乡的阴柔古典,它多年的卑屈和晦涩让人习惯了窘迫与忍耐,而北方却不一样。方位鲜明,层次清晰,给你一份散淡和从容;北方乡村的房舍是朴拙稳健的,毫无南方农村常见的暴发户般的恶俗。最难忘怀的是庭院轩敞、人情味十足的北方四合院,回廊幽静,花木扶疏,它是守候北方大地的精灵,正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,但时常的灵光乍泄,足以让我留恋。我怀念它的风情,犹如怀念我的故乡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北方的生活节奏是舒缓从容的,现代商品经济带来的激烈市场竞争,虽然多少改变着北方守恒不变的老慢板,但骨子里的那份悠闲安详,仍然散发一种独有的魅力。北方不缺乏严谨紧张的现代效率和节奏,但往往“每临大事有静气”,它追求一种协调,一种人和自然、社会的平衡,坦荡朴实的北方人会天然地利用这协调,去保护自己的身心活得真实滋润。
忆念闲闲的槐花树阴里,阳光温暖的午后,那时的我安恬地怀抱儿子,坐在槐阴匝地、葫芦悬垂的庭院,见光阴从槐阴丛中丝丝流逝,仿佛一切就在眼前,仿佛时光停滞,回到我的北方。我知道,它的光芒,将一直笼罩着我的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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